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栀子花开

2016-11-30 22:06:38      点击:


聂央央第一次见到左坚时是12岁,8月的黄昏,窗外栀子花的香味时远时近。夕阳斜照,16岁的左坚目光如冰,冷冷地注视着聂央央。他们身后,两个憔悴的女人对峙着。

“把我的丈夫还给我。”央央清楚地听见母亲说。她冲到她们中间,目光如同小兽般凶猛:“你是个坏女人,你自己没有丈夫就来抢我的爸爸。”——后半句话猝然而止,左坚也已经横在了母亲身前,狠狠地推了她一把。央央往后踉跄几步,又冲上来抓住他手腕,倾尽全身之力咬下去,自己被左坚挣开的力道甩到桌角。

场面终于停顿,央央被母亲搂回怀里,温热的血流过脸上,她听见对面女人瑟缩的呜咽:“对不起。”左坚在他母亲身边,目光比冰还冷。

假期过后央央升入中学,某日早会后缓缓上楼,突然觉得芒刺在背。回过头,她在拥挤人群中看到左坚棱角分明的脸上的一丝嘲弄,他们竞在同一个学校。

初二的暑假,央央回学校帮老师出迎新板报。结束时正是中午,她撑把碎花伞回家,热浪一阵阵扑过来。突然就听见自行车声,三四名男生挡在路中,“左,就是这个女生吗?”聂央央轻轻把伞合上,“就是我。”她说。场面登时僵住。

她径直走向左坚,高度只及他下巴,仰头,声音清脆:“不要再做这样的事,左坚。”他的眉头缓缓皱起来。“你马上要高三,你的妈妈只有你。”语毕,她坦然走开。身后,左坚手握成拳。

7月骊歌悠扬,两场大考很快过去。路边栀子花香弥漫,央央在巷口看到一个挺拔的影子,左坚。

“到北方来找我。”看见她,左坚目光阴晴不定,“三年以后,我等你。”蓦地,左坚冰冷的嘴唇印在她额头的伤疤上,她听他在耳畔呼吸:“聂央央,我会等你。”

央央考上本校高中,坐左坚当年的教室,想到黄昏巷口左坚的身影,想到左坚冰凉的吻。


聂央央报到那天,穿深蓝衣裳,青白脸蛋,接待的师兄一脸惊艳。校园里四处人头攒动彩旗招展,“你认识左坚吗?”她问。

真见到已是一周后,左坚拿着足球,突然就看见了眼前的央央。个子已超过他下巴,高瘦身体,细细的头发落在肩上。“三年。”她笑。左坚动一动嘴角,身边的合友钟朗却张口结舌:“左坚,这是谁?”左坚沉吟不语,央央颔首微笑。

左坚和钟朗请她吃饭,校外小小的店。左坚话不多,只见钟朗张罗前后,帮央央擦拭碗筷,剔掉菜里鲜红的辣椒。席间钟朗走开了一下,桌边的气氛立刻微妙起来。“我们家迁到这个城市了,”左坚突然说,“我和我妈妈。”

“你妈妈好吗?”央央轻轻问。

“身体不是很好。”左坚侧脸注视她,“央央,你长大了。”

“三年前我就已经长大了。”央央说。

校园生活简单明快,央央轻易得到上佳人缘,每天奔走忙碌,很有几个男生或明或暗地表示好感。其间和左坚并不常见,他已是大四,寻工作是头等大事。

转眼圣诞节到,央央在校刊编辑部一个字一个字校正下一期的文章。空荡荡的走廊,她听见脚步声,回头,看见左坚。

“为什么一个人?”左坚到她身边坐下,长腿伸开。

央央顿一顿,目光调回:“你呢?为什么一个人。”

左坚目光闪烁,他开口:“你还记得那时候我做的一切吗?我弄坏你的画,你的自行车,我抓住一切机会欺侮你,我还给了你——”他指她眉心,“那个疤。”

“可我记得那个黄昏。”央央注视他,目光落在他手腕。

左坚的脸色在她眼里变幻不定,十指交叉,目光渐渐坚硬:“聂央央,一切已经过去。”

空气骤然停滞,央央缓缓起身,开门,离去。

她答应那个对自己一直有好感的大三男生出游,眉目模糊,甲乙丙丁都没有区别,脸上始终是冷冷笑容。

某个晚上看电影回来,走到校园外路边,央央突然觉得被人推搡一把,转眼之间有粗哑声音近在咫尺:“把值钱东西交过来。”刀锋闪过,面前一个高大身影。还不及反应,旁边男生已快快掏出自己身上物件,见央央不动,竞伸手来拿。

“给他啊,聂央央。”男生着急,“把手放开。”黑影渐渐逼近,下一秒,打横又冲出一个身影。央央闻到隐隐的血腥气,黑影跑开,路灯下的后来人回过脸来,竟是左坚。

同央央一起的男生已吓得无声无息,左坚手上流血,仍不忘冷笑:“聂央央,这就是你男朋友?”

央央扶左坚去医务室,不受控制地发抖。

“你的包里究竟有什么宝贝?”左坚不耐烦地问。

“我的日记本。”写满左坚的日记本。


央央毕业的时候左坚已经是个沉稳的建筑师,生活规律工作繁忙,穿白衬衫,有面目模糊的异性朋友。对于央央要留在这个城市的决定,他只简单点头,是钟朗帮她张罗前后。一个月后,左坚给她自己家的钥匙,看她脸上的笑容缓缓绽放出来。

医务室那天后,聂央央又回到他生活中,只是对小时候的一切绝口不提,像个单薄影子,全部的关注重点只有周末时左坚偶尔的招呼:开始找工作的不易,独立完成工作的满足,拿行业大奖的得意。左坚喜欢吃鱼,左坚只用纯色的寝具,左坚的电脑旁边都要放一瓶眼药水——央央立在一旁,微笑注目。这样温柔的央央,连钟朗都忍不住说:“你好像把以前的脾气都磨平了。”便看左坚转开目光,眉心微微拧起来。

央央会帮左坚收拾屋子,坐在他电脑前掸掉他偶尔落在键盘上的烟灰,把他答录机里的声音一次次放来听:你好,我是左坚。醇厚的声音丝绒般滑过,像左坚的手,有时穿过长发落在她颈后,那样宠溺地捏她后颈。可有时他的抗拒又像浮冰般,厚而坚固。到最近,更干脆久久见不到一次,家里桌椅蒙了灰尘,央央甚至不知道他去了哪里。

她从花棚买回十几株小小的栀子花栽在他阳台上,有风拂过,鼻翼仿佛已有暗香浮动。给花浇水时听见左坚开门的声音,脚步渐近,他走到她身边,俯身看一排花苗。

“这是什么?”

“栀子花。”央央欢喜地答,全没注意到他脸上表情,“你还记得那个黄昏吗?”

左坚的手指倏然僵硬,抓起最近一株花苗破土拔出,面色阴沉:“聂央央,我厌恶这样的把戏。”泥土从指尖落下,他转身离开。

钟朗接到她电话赶到时,聂央央正在喝第四杯酒。“我请客!”她叫,眼神闪亮。

钟朗叫杯清水,沉着地看她:“左坚怎么了?”

本来还笑,话音一落,央央脸色黯淡下去:“钟朗,我不知道怎么爱他。”

钟朗握住她手,酒杯停在空中:“央央,一个你看不清的人,不要去爱。”

这个动作僵持几秒,央央牵动嘴角:“可我喜欢他这么久。”酒杯让钟朗一手夺下,她听见他缓缓地说:“央央,左坚从来没有喜欢过你,一切只是为了报复。

“他告诉我,16岁的黄昏是他永远的屈辱,你们碾碎了他们的自尊。他的母亲失去了一切,他

要骄傲的你难过。”

“央央,一切只是程序。那个告别,大学的重逢,甚至左坚为你受的伤。他要你爱上他,渐渐没有自己。央央,我不能看你这样下去。”

央央大睁着眼睛看着钟朗,仿佛什么也没有听见。接着起身往外,身子佝偻下去,细若蒲柳。

左坚端正地坐在厅堂里,似乎料定她会回来,看着她面如死灰。“钟朗说的是不是真的?”她牢牢盯住他,“他说一切都是为了你母亲。”

左坚抬抬眼睛,冷静的一个笑:“钟朗总是沉不住气。”

“难怪你从来不假辞色,难怪你一直若即若离。”央央缓缓挺直了脊背,目光熠熠,“左坚,你就不觉得委屈自己吗?”

她把他家的钥匙利落地卸下,转身离开。夜凉如水,栀子花的香气分外惊心。


时至今日,可能已没有人相信那事实,左坚爱央央。

他带一束雏菊去医院看母亲。

“你来了。”母亲看到他,枯寂的脸上露出微笑,“不忙吗?”

“不忙,妈妈。”左坚握住她手。

妇人沉默地端详他,缓缓开口:“为什么不带央央来?你们不是在一起吗?”

“不,我们怎么可能在一起。”

左坚看着母亲的脸色渐渐灰暗:“我希望能见她一次,我想再看看那个像栀子花的女孩。”

央央在种满梧桐的街上和左坚见面,戴着大帽子和围巾,露出清澈的眼睛,声音从围巾里含混地逸出来。“你母亲也要学你一样,向我讨回公道吗?”

左坚对她讽刺的声音仿佛没有听见,缓缓走在前头。

“告诉我,她为什么要见我。”

“她快死了。”

央央霎时安静下来。

燥热的病房,央央穿一件绛红衣裳,映着病床上早没了当年影子的枯槁的妇人。

“你长大了。”病榻上的人叹息,“我就知道左坚会带你来。”

央央静静站着,注视她:“可你为什么要见我?”

冬天的下午清静而漫长,央央听着她暗哑的声音。她诉说她当年的感情和失败、左坚的执拗、她对他的放任。

“我的负担落在了他的肩上,他对一切念念不忘,开解不了自己。可是央央,他爱你。”妇人闭上眼睛,“我离开以后,央央,你能不能回到他身边?”

聂央央看着她苍白面孔和殷切目光,夺门而出。左坚在门外像石像般挺立。

他给予她12岁的伤疤,15岁的吻,18岁的寂寞和22岁的彻底灰心。而他的母亲说,他爱她。

两个月后,左坚母亲去世。


央央升了职,有一个男人追求,脸颊不再苍白,从城东搬到城西。一年,按部就班、平心静气。

直到突然接到钟朗电话,一贯平和的人居然用急切声音在那头说:“央央,你在哪里?”

“怎么了钟朗?”央央笑谑,“你就这么想念我吗?”

“左坚在医院里,央央,和他母亲一样的病。”

心脏重重下坠,她听见四分五裂的声音。去医院的出租车上,钟朗的声音在耳边盘旋:左坚的外公也是一样的病,左坚两年前就知道一切。他知道我会看不过跟你说出一切,他故意那样对你,你就能离开得不留蛛丝马迹。

她用手尽力捂住嘴,堵住从喉间不断冒出来的哽咽。赶到时,钟朗正从病房出来,看见她,面色沉着地扶住她肩膀。从病房的窗口正可以看见左坚,闭着双眼,仿佛睡着。

“这种病没有绝对,也许会治好的。”央央听见钟朗说。

左坚一直闻到花香,栀子花,甜蜜悠远的香。他听见细小的声音,有柔软的手抚摸自己的脸颊,睁开眼,央央正俯在他胸口,脸蛋透着骨瓷蓝。

央央开始一刻不离地陪伴他,每天给他带一捧栀子花。他们在医院的草地上散步,左坚牵她的手,不能更契合了。央央理直气壮地问他:“你爱了我多久?”便看他缓缓微笑:“许多许多年,从那个黄昏,和栀子花一起开始。”她学会煲汤给他,看他咂嘴咂舌喝光,旁若无人,幸福得让人侧目。

新的报告出来,左坚的各项身体机能指标好转,央央欢喜得掉泪。

这天清晨,她给花瓶换水,把花插进去,放在窗台上。太阳折射出玻璃的光,璀璨明亮。

央央重又想到过去那一切,婉转流去的光阴。他冰冷的气息,像孩童一样的放松,那些远远近近的注视。左坚的手稳定果断,目光坚定清凉。他在岁月的角落里一直陪着她,带着和她一样的伤痕。他们都是倔犟坚硬的小孩,辗转相爱。

她执起熟睡着的左坚的手,轻轻吻他指尖:左坚,我爱你。

我爱你。我爱了你许多许多年。我会一直爱你。